引子
2025年12月14日晚,连云港市文化馆艺术剧场。
没有炫目的光线,没有喧闹的音乐。舞台上只有几处用光勾勒出的区域,隐约可见民国时期的桌椅、一截斑驳的楼梯、一方简陋的乡村戏台,人们安静地入场、落座,等待一场特殊的开启。
演出是一场名为“山海烽火?红色征程”沉浸式故事会,由中共连云港市委宣传部、市文广旅局、市文联联合主办,市艺术研究所、市文化馆等单位承办。宣传单上的文字极为简洁,只列出几个故事的名字:《星星之火》《山虎驮来抗日山》《英雄无名》……这些名字是历史课本里的章节,是纪念馆的黑白照片,是老人们口中零碎的讲述,是沉睡在山海之间的红色记忆。
随着舞台上第一束光亮起,它们将以何种方式被“唤醒”?
(一)策划:找到那盏灯
“红色题材的创作最怕两种倾向:一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,一种是脱离史实的戏说。”彩排时,我们在观众席见到了本次故事会的总导演王亮,他眼中有兴奋,也有一丝疲惫。
“这场故事会作为市委宣传部重点打造的艺术创作项目,接到任务后,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核心问题——在现今,我们做这件事情的价值和意义是什么?”王亮说,“我们不想做一台文艺晚会,不想以歌舞去点缀沉重的记忆。我们想做的是一次真诚的对话,一次跨越时空的‘看见’。”
为了实现这个“看见”,主创团队在内容策划上花了近一年的时间,无数次思想碰撞、否定、推翻,总编剧王梦灵确定了以“一盏灯,一条路,一座城的红色记忆”为核心意象,以故事串联起“山海烽火 红色征程”的主题。
创作,不仅仅是一双手写剧本,更是一次思想的“行走”。主创去了白虎山,试图寻找当年惠浴宇和进步学生们藏身的山洞;去抗日山,用脚步丈量从山脚到纪念塔的距离;去陇海公寓旧址,在狭窄的楼梯上感受当年的牺牲;去东海邓演达文献馆,静静地看着那只百年皮箱诉说往事。
“当你站在那个真实发生过的地方,历史就不再是文字了。”执行导演魏菱珂说,“在抗日山,我们看到一位父亲指着烈士名录墙,给上小学的儿子讲那上面的名字。就在那个瞬间,我意识到,我们需要的不是宏大的叙事,而是具体的、可感知的、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血脉相连的细节。”
这个“细节”是什么?主创们一度陷入困境。他们收集了大量史料,有惊心动魄的战斗,有可歌可泣的牺牲,但如何将这些散落在浩淼档案里的一个个故事打捞出来,串成一个有机的整体,这成为创作组攻关的难题。
“转机出现在一次小范围的创作会。”王梦灵回忆,“从创作《星星之火》那个故事开始,惠浴宇他们在山洞里靠着一盏油灯坚持革命。我想,‘这盏灯,就是当时的希望吧。’这句话点醒了所有人。”
一盏油灯。它微弱的光能在黑暗中指引方向。在那个年代的中国,它是每个家庭都曾有过的物件。它有温度,能照亮行路人的脸庞,也能把光传递到无数人的心里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王亮一拍桌子,“就用一盏真实的、贯穿全场的油灯,作为这场故事会的‘戏眼’和精神信物。它从第一个故事里被点燃,由讲述人亲手传递给下一个故事的场景,直到最后汇集所有光芒。它代表了火种的传递、信念的赓续。”
核心创意确定,整个故事会的结构豁然开朗。它便不再是节目的线性罗列,而是一场以“灯”为信物的时空接力,每一个故事都是这条红色征程上的一处烽火台。(二)排演:细节中寻找历史的体温
(二)排演:细节中寻找历史的体温
剧本定了,创意有了,但更大的挑战在于如何“呈现”。“沉浸式”要求演员的表演必须极度真实,任何一丝“演”的痕迹都会破坏观众的代入感。
排练厅,故事《英雄无名》里扮演烧炉工老姚的年轻演员田卿瑞反复练习着一个动作:将一块用粗布包裹的东西塞进嘴里,然后用力吞咽。
第一次,他表演得很痛苦,面部肌肉扭曲。执行导演王晖叫了停。
“你觉得老姚在吞下这个交通网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“疼,难受,但为了革命必须咽下去。”田卿瑞回答。
“不对。”王晖摇头,“他没时间想疼不疼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情报不能落到敌人手里,咽下去,同志们就安全了。他的表情不应该是痛苦,而应该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决绝,甚至带有一丝对敌人的轻蔑。你再试试。”
田卿瑞重新做那个动作。这一次,他的表情变了。他不再突出吞咽的痛苦,而是将重点放在了眼神上。那是一种混杂着镇定、坚毅和不屑的眼神。当他转身面对冲进来的宪兵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时,这个无名英雄的形象瞬间立住了。
“我们要求每一个演员都不能只背台词,必须去理解你扮演的这个人,在当时的情境下,为什么会这么说,这么做。”魏菱珂说。
扮演“小花褂”朱桂洲的小演员冯楒彤是市外国语学校的学生。为了理解角色,她被要求去看淮海戏的老资料片,去听老艺人讲当年的故事。“最难的戏是周法乾要活埋我们,我却要开口唱戏。”冯楒彤说,“我一开始想不通,都要死了,怎么还有心情唱戏?后来老师给我讲,‘小花褂’唱戏不只是谋生的手段,更是宣传抗日的武器。戏文里的‘革命成功见太平’是他们真心相信的未来。想明白了这些,我再唱那句‘舟轮夜渡浪千重’时,心里就不怕了。”
而《百年皮箱蕴初心》这个故事,让皮箱作为讲述者是一个大胆的创意。在主创团队内部出现了争论。“这只箱子见证了近百年的风云变幻。它的视角有一种超越个体情感的客观和厚重。”市广电集团导演徐孝枫说,他主动担纲起“皮箱”的演绎,为了找到“皮箱”的声音,他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试了十几种语调。“不能太有感情,那样就像人了。也不能完全没有起伏,我最终选择了一种比较低沉、平缓的语速,关键处有微弱停顿的语调。我想象自己就是那只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,看着人来人往,世事变迁,然后把看到的,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大家。”
正是这种对细节的反复打磨,对人物内心的不断探寻,让舞台上的历史有了呼吸和体温。
(三)现场:一次灵魂的共鸣
晚7点30分,舞台灯光亮起。故事《星星之火》中的军警举起了警棍,那一刻,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“第四堵墙”开始松动。
当讲述人江伟提着那盏油灯从山洞的光影中走出,当灯光传递到《山虎驮来抗日山》的独轮车上,演员们喊着“嘿呦嘿呦”的号子,前排一位老人闭着眼睛,手指随着号子声轻轻敲击。当《英雄无名》中的杂工小丁用身体死死抵住木门,为同志们争取撤离时间,最终和战友们一起倒在枪声里,当《红色戏缘》里,12岁的“小花褂”含着泪唱起淮海戏,观众中一位年轻母亲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女儿。当“皮箱”开始讲述自己的百年经历时,全场更是静得落针可闻。
演出的高潮出现在情景讲述《跨越时空的对话》:
“惠浴宇前辈,这一切,可如你们当年所愿?”
“符竹庭将军,您和一千多位战友长眠在这里……”
这不是设问,而是一次真诚的汇报。当先辈们用质朴的语言和今天的讲述者问答时,历史与现实的隔阂被彻底打破。他们不再是遥远的名字,是站在这里与我们对话的鲜活历史。
“因为你们,就是当年的我们!”
“看,这就是咱中国人的骨头!”
“请一定继续唱下去,这人间,值得。”
一句句回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当全体演员最后说出“今日中华河山无恙,盛世如你所愿”,掌声持续了很久,很多人站了起来,眼眶是红的。
70分钟的故事会很短,但足以完成一次深刻的情感沟通。
(四)回响:灯火传递给每个人
散场,但故事并没有结束。
一名“00”后港城青年说:“一开始我是被单位组织来看的。我对这类题材不太感冒,觉得会很枯燥。但整场看下来完全颠覆了我的想法。每一个故事都让我觉得震撼。特别是陇海公寓的故事,茶房、杂工都是普通人,但在关键时刻他们做出了不普通的决定,这让我觉得英雄其实就在我们身边。”
市民刘女士带着读小学的孩子一起看完演出,她说:“儿子一直在问,小丁为什么要顶着门不跑?‘小花褂’为什么不怕死?我很难用语言跟他解释清楚。但今天这个演出让他有了感受,‘勇敢’和‘信念’这两个词在他心里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了,这是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。”
78岁的退休教师王德海的眼角还有泪痕。“父亲就为抗日山烈士纪念碑挑过山石,今天看到那些战士光着膀子扛石头,我就想起父亲身上的伤和手脚厚厚的老茧。故事会没有夸张、没有拔高,它就是把当年的人和事原原本本地摆在你面前,这比什么都有力量。”
一名江苏海洋大学教师也表达了看法:“这场故事会最成功的地方,在于没有去全景式地展现宏大的战争,而是聚焦于一个山洞、一座公寓、一只皮箱、一个戏班。通过这些具体的、有温度的载体,回望连云港的红色征程,让当代人深深共情。”
这些来自不同观众的反馈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:这场“故事会”,成功地实现了它的初衷——用一种朴素而真诚的方式完成了与观众的深度沟通,让那段根植于港城的红色记忆走进了人们的心里。
尾声
活动结束了。港城的街道华灯璀璨、车流不息,这片山海相拥的土地安宁而繁华。
回想舞台上的那盏灯从惠浴宇的手中,传递到抗日山的符竹庭将军,陇海公寓的窗前,小花褂的淮海戏,承载信仰的皮箱,十八勇士的战旗,最后汇聚成一片光明。它所照亮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舞台,更是连云港百年的征程.
主办单位负责人表示:希望这场演出能成为一个起点。未来挖掘出更多属于连云港的故事,以艺术之力让红色故事“活”起来,因为一个民族、一座城市的根与魂就蕴藏在这些故事里。只要有人还在讲述、还在聆听,那盏灯就永远不会熄灭。它会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心里,为新港城现代化建设注入精神动力。

